这消息是顺着穿城而过的沱河水流淌开的,起初,只是老街茶馆里三两句模糊的传闻,像暑气里摇曳的蒲扇影子,渐渐地,它凝成了电线杆上几张鹅黄色的手写海报,印着一颗朴拙的、仿若孩童笔触的红心,和一行字:“泗县丘比特派对——让箭,落在该落的地方。”
小城的情感生态,原是另一种模样,它藏在母亲为子女托付“相熟的阿姨”打听时压低的声音里;藏在老电影院最后一排,借着光影掩护才敢轻轻相触又飞快分开的指尖;藏在中年夫妻晚饭后并排散步于河堤,话不多,却保持着三十年如一日的半步距离里,这里的情愫,是地下的暗河,静默,恒温,按着它自己都心照不宣的节律流淌,而今,一支名唤“丘比特”的、金光闪闪的异域之箭,就要不由分说地射入这绵密的、属于东方小城的夏夜了。
派对那日,场地选在旧粮仓改造的文化园,砖墙上还残留着“广积粮”的斑驳字迹,空气里却已弥漫开香草冰激凌与廉价发胶混合的气味,青年们从四方聚来,衣着是县城商场橱窗里最时髦的款式,神情却带着一种赶赴人生某场重要“检阅”般的紧绷,他们交谈,笑闹,目光在人群中穿梭、碰触、又迅速弹开,像夏日草丛里慌乱的萤火。
派对的高潮,是那个名为“爱神启示”的环节,主持人的普通话带着亲切的乡音尾调,他让每个人在纸条上匿名写下一个问题,投入一个仿古罗马造型的陶瓮,他随机抽取,念出,让众人七嘴八舌地解答。
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而充满张力,那些被小心翼翼折叠过的问题,像一群突然被放出笼子的白鸽,扑棱棱地飞满了整个粮仓的上空:
“喜欢上好朋友,该表白还是沉默?” “家里介绍的,条件都好,可就是没话说,该继续吗?” “她去了省城,我留在这里,距离是不是终究会赢?”
没有标准答案,回答者有的戏谑,有的诚恳,有的引用抖音热梗,有的则分享自己表哥堂姐的真实事迹,在一片嘈杂的讨论声里,我忽然感到,那尊被印在海报上的、背生双翼的西洋小神像,其面目正悄然发生着奇异的嬗变,他手中那支能点燃狂热爱情的利箭,似乎在这个夏夜,在泗县嘈杂的旧粮仓里,被无形地置换了,它变成了一支毛笔,蘸着犹豫、试探、权衡与期望的复杂墨汁,在现实的宣纸上,描画着一道道属于当代中国小城青年的情感路径,箭头不再尖锐,它甚至有些钝了,因为它要触碰的,不再是神话中那雷霆万钧的“一见钟情”,而是房价、编制、异地、彩礼、父母的期盼与自我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微光。
派对散场时,已近子夜,青年们成群结队,说笑着涌入依旧闷热的街道,走向路边冒着烟火气的烧烤摊,那尊虚拟的“丘比特”,似乎并没有真正射出几桩确凿的缘分,但它像一个突然嵌入日常的、带着玩笑性质的寓言,松动了一些坚硬的壳。

我走在最后,看见一个清秀的男孩,正蹲在文化园门口,努力扶起一辆被碰倒的共享单车,他的同伴在几步外催他,他站起身,拍拍手,回头望了一眼已然寂静的旧粮仓,那一瞬间,他脸上掠过一种极淡的、若有所思的神情,他转身跑向同伴,身影融入小城阑珊的、无比真实的灯火里。
丘比特的箭,或许终究是神话,但在这个夜晚,泗县确乎被某种东西轻轻“射中”了,那不是爱情,至少不全是,那更像是一道小小的、友善的裂隙,让关于爱的、庞大的困惑与微小的勇气,得以探出头来,共同呼吸了一会儿这个盛夏之夜的空气,箭已射出,它不再收回,而是化作无数看不见的絮语,飘散在沱河的水汽中,飘散在往后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,等待着一场又一场静默的、东方式的“落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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